英国移民咨询委员会（Migration Advisory Committee，MAC）近日在GOV.UK发布了一份关于工签移民去留情况的独立报告，题为《Who stays, who leaves? Evidence from administrative records on the Skilled Worker route》。
标题本身已经足够直白：谁会留下，谁会离开？
这份报告基于英国内政部行政数据，分析了2014年至2024年期间通过Tier 2 General、Skilled Worker以及Health and Care Worker路径进入英国的主申请人，在获得工签后是否继续保有英国合法身份。这种“合法身份”包括继续持有有效签证、取得永居，或最终入籍。
与一般签证统计不同，这份报告并不只是回答“有多少人拿到工签”，而是进一步追问一个更长期的问题：通过工签进入英国的人，最终有多少会真正留下来？
这一问题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。对政府而言，工签申请人的长期留英比例会影响净移民数据、人口预测、住房需求、公共服务压力以及财政测算。对雇主而言，这关系到海外招聘是否能够真正转化为长期劳动力。对申请人而言，这也意味着Skilled Worker路径已不再只是一个工作签证，而越来越成为英国长期移民体系中的核心入口。
工签移民的留英比例正在上升
报告显示，近年来进入英国工签体系的移民，整体上更倾向于长期留在英国。
以2014年和2019年进入工签路径的人作为对比，变化相当明显。2014年首次获得工签的申请人中，五年后仍然保有英国合法身份的比例为74%。而2019年首次获得工签的申请人中，五年后仍然保有英国合法身份的比例已经上升至85%。
这说明，在过去十年中，工签路径的实际功能已经发生变化。它不再只是一个短期工作安排，而是越来越多申请人长期留英、取得永居乃至入籍的主要路径。
MAC认为，这种变化可能来自多个因素，包括政策环境变化、申请人自身定居意愿增强，以及不同年份进入英国的工签人群构成发生变化。尤其是在2020年后，英国结束欧盟自由流动并引入新的积分制移民体系，Skilled Worker取代原有Tier 2 General路径，技能门槛一度从RQF Level 6降低至RQF Level 3，雇主担保体系覆盖的人群明显扩大。
这种制度变化，使工签从一个相对精英化、限制较多的路径，逐渐变成更广泛劳动力迁移的一部分。
低薪申请人反而更容易留下
报告中一个较有意思的发现，是收入与长期留英倾向之间并非简单正相关。
MAC发现，首次获得工签时薪资最低的申请人，反而最有可能长期留在英国。具体而言，年薪低于4万英镑的工签申请人，留英比例普遍高于更高薪资区间的申请人。
相反，年薪最高的一组申请人，即年薪超过12.5万英镑的人群，长期留英比例反而较低，尤其在五年后更为明显。
这一结论可能与直觉有所不同。一般人可能会认为，高薪申请人更容易适应英国，也更有能力留在英国。但报告给出的解释是，高薪人群通常拥有更多全球职业机会，迁往其他国家或回到原居国发展的成本较低，因此未必会把英国作为唯一长期目的地。
相比之下，低薪工签申请人，尤其是来自收入水平较低国家的人，可能更倾向于把英国视为长期定居地。这一发现对未来政策有现实意义。如果英国政府未来将永居路径更多地与收入挂钩，那么政策上最希望鼓励的人群，未必就是现实中最愿意长期留下的人群。
医疗和护理行业留英比例最高
报告还显示，不同行业之间的留英比例存在明显差异。其中，医疗和社会护理行业的工签申请人最有可能长期留在英国。
对于2014年至2019年间首次进入工签路径的人来说，来自human health and social work activities行业的申请人中，五年后仍持有英国合法身份的比例达到88.2%。如果进一步看具体职业，护士的留英比例尤其高。报告显示，护士在获得首次工签五年后，仍然保有英国合法身份的比例达到94%。
这组数据反映出，医疗和护理行业不仅依赖海外劳动力，而且这些海外劳动力本身也更倾向于长期留在英国。
这一现象并不难理解。医疗和护理行业长期存在劳动力需求，相关岗位稳定性较强。护士等职业又涉及专业资格和执照要求，跨国转换工作地点的行政成本较高。此外，健康与护理签证申请人更可能携带家属，而家庭成员在英国的教育、生活和社区融入，也会降低再次迁移的可能性。
不过，报告也提醒，高留英比例并不只意味着劳动力留存。对于低薪护理岗位而言，长期居留也会带来更复杂的财政影响。这并不是说护理行业不重要，而是说明政府在评估移民政策时，已经越来越关注不同职业群体的长期经济和公共服务影响。
高等教育和科研岗位更容易离开
与医疗护理行业形成对比的是教育行业，尤其是高等教育和研究岗位。
报告显示，在工签路径中，从事教育行业的申请人，长期留英比例明显低于其他行业。MAC进一步指出，这一行业中的主要雇主多为高等教育机构，也就是大学和研究机构。
在具体职业中，自然与社会科学专业人员的五年留英比例最低，仅为57%。
这一现象与高校和科研行业的职业结构有关。大学研究岗位中，短期合同、项目制合同和跨国流动非常普遍。很多研究人员本身就具有较强的国际流动性，可能在英国完成一个阶段的研究或工作后，转向其他国家或回到原居国发展。
因此，同样是Skilled Worker路径，不同行业背后的移民逻辑并不相同。护士和护理人员更接近稳定留英群体，而大学研究人员则更接近全球流动型人才。
中国申请人与学生路径联系仍然明显
报告还提到不同国籍申请人的路径差异。
在2014年至2024年期间，印度申请人是工签主申请人中人数最多的群体。与此同时，中国和尼日利亚是前十个主要国籍中，少数“从英国境内转入工签”比例高于“从境外直接申请工签”的群体。
这一点对中国申请人尤其重要。它反映出，中国申请人与英国教育路径之间仍然存在明显联系。许多中国申请人并不是直接从中国申请工签赴英，而是先通过学生签证进入英国，再在英国境内转入Skilled Worker路径。
报告也显示，在2021年至2024年首次从英国境内转入Skilled Worker路径的人群中，54%来自学生签证路径，23%来自Graduate Route毕业生签证路径。也就是说，学生签证和毕业生签证仍然是通往英国工签的重要前置路径。
不过，报告同时指出，从学生或毕业生路径转入工签的比例相比2014年至2020年有所下降。早期群体中，约91%的境内转工签申请人来自学生或毕业后工作路径；而2021年后，这一比例降至约77%。这可能反映出Skilled Worker体系扩大后，更多非传统学生路径的人群也开始进入工签系统。
年龄、性别与申请地点也影响留英比例
除了行业、薪资和国籍之外，报告还分析了年龄、性别以及申请地点对留英比例的影响。
年龄方面，45岁以上首次获得工签的人，五年后继续保有英国合法身份的比例明显低于45岁以下人群。报告显示，45岁及以上首次获得工签的申请人中，五年后仍保有英国合法身份的比例约为65%；而45岁以下人群中，这一比例约为81%。
这与现实逻辑基本一致。年龄较大的申请人可能已经在原居国建立了更稳定的家庭、职业和社会关系，赴英工作未必意味着长期定居。年轻申请人则更可能在英国建立职业路径、社交关系和家庭生活，因此留下来的动力更强。
性别方面，女性工签申请人比男性更可能长期留在英国。五年后，女性Skilled Worker签证持有人继续保有英国合法身份的比例，比男性高约5个百分点。报告认为，这可能与家庭迁移策略、行业分布以及护理行业中女性比例较高有关。在完整样本中，61%的女性工签申请人从事医疗和社会护理相关行业，而男性中这一比例为32%。
申请地点方面，从英国境内转入Skilled Worker路径的人，比从境外直接申请工签赴英的人更容易长期留下。这一点并不意外。已经在英国境内的人，通常对英国社会、语言环境、职业市场和生活成本有更清晰的认知。选择转入工签，本身就意味着他们已经作出一次继续留英的主动决定。
这份报告到底意味着什么？
这份报告的意义，不只在于描述哪些人留下、哪些人离开，更在于它为未来英国移民政策提供了新的数据基础。
英国政府目前正在研究所谓“earned settlement”制度，也就是让不同移民群体根据签证类型、收入、语言能力等因素，进入不同长度的永居路径。虽然MAC这份报告并没有直接提出永居改革方案，但其中的数据显然会成为政策讨论的重要背景。
报告呈现出的图景相当清楚：近年工签移民越来越倾向于长期留英；低薪申请人比高薪申请人更容易留下；医疗和护理行业留英比例最高；高等教育和科研岗位更容易离开；中国申请人与学生路径和境内转工签高度相关；年轻申请人、女性申请人以及境内转工签申请人更有可能长期留在英国。
这些结论意味着，英国政府未来讨论工签和永居时，关注点可能不会只停留在“谁可以来英国”，而会进一步转向“谁来了之后会长期留下”。
这也是近年来英国移民政策变化中的一个重要方向。移民政策不再只是入境管理，而逐渐变成一种长期人口、劳动力和财政规划工具。
奥索小结
从这份报告可以看出，英国政府对工签路径的理解正在发生变化。过去，Skilled Worker更多被视为解决劳动力短缺的工具；而现在，它也被视为筛选长期移民人口的重要入口。
这对不同群体都会产生影响。
对于申请人而言，未来英国移民政策可能会更加关注长期贡献、工资水平、行业需求和定居意愿。对于雇主而言，Sponsor Licence和Skilled Worker路径也不再只是短期招聘工具，而可能直接影响企业长期用工规划。对于已经在英国的留学生、毕业生和工签持有人而言，这份报告再次说明，Skilled Worker仍然是通向长期留英的重要路径，但政策环境正在变得更加精细化，也更加具有筛选性。
如果未来英国进一步改革永居制度，不同职业、收入、行业和路径之间的差别，可能会变得越来越重要。